土中有春夏

发稿时间:2018-04-22 17:34 来源: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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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阳2018年5月26日  拍摄于东坝郊野公园)  花朵们都在说着悄悄话,你听见没?

 

 

土         中         有         春         夏

    宁平  安徽日报社编辑 

 

 

       丹阳,我爱你。 我是个很懒的人,享受着生活的快乐,包括写东西,但是我不能有压力,你让我慢慢写,好吗?
       我喜欢这段经历,很残酷,但也很难得。
       慢慢写吧,慢慢体会。
       我们一起享受这个过程。

            

一、放飞好心情


       关于乳房,是从一个对哲学命题的思考开始的。
       譬如说,有一天我突发奇想:美丽是可以随着年龄增长么?
       想来想去,我以自己最智慧的脑袋想出来了:会。
       我是个很会捡拾快乐的人,有本事在很平常的生活中捡拾到让自己快乐的理由。哪怕事情发展到糟糕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哦,我也会谢天谢地,至少事情不会发展得更加糟糕了。于是有一天,连每天生活在一起的先生都注意到了我浑身洋溢着的快乐和美丽,建议我:拍一套写真吧。肯定效果还是不错的。天哪,这么好的主意怎么被他想到了?


       说去就去,第二天我就“窜”到影楼。待我把意图一说,摄影师开心地大笑:“很好很好。不过,我很遗憾地告诉你,你还不是来我这儿拍写真年龄最大的。有所高校里的一位老师快六十岁了,还来拍了一套很美的写真呢。”
      其实我比她更加开心。当把衣服除下,第一次在“非正常”时间“非正常”场合公开露出至今还令我骄傲的身材时,真的是很得意的:非常有质感的光洁的皮肤;肩与背部圆润的线条;挺直脊背,张扬地显现着在这个年龄完全可以称得上是“高挺”的乳房;一脸明媚而灿烂的朗笑。令年轻的摄影师和更加年轻的助手们羡慕不已。
        在摄影师的“摆布”下,在各式灯光各种角度各个姿势中,我放飞着自己的快乐、自己的美丽、自己的好心情。我像田野里的向日葵追逐着阳光一样沐浴在摄影师的微笑中,我像看着心爱的人儿一样注视着镜头,像看着他的眼睛。我在鲜花和红裙子里或站或卧或斜倚,让镜头里的“这一刻”为自己留下永恒。
       把照片给先生看,他很喜欢,看了一次又一次。在我不停地“哇,你怎么有本事找到一个这么漂亮的老婆”的启发下得意着。唯一遗憾的是他觉得还不“过瘾”,他认为我应该还要大方些,不要遮遮掩掩的,最好拍全身的更有效果。被一个人———那个人恰恰又是自己的丈夫———欣赏着,真是一个女人最愉快的生存体验。他真的是好可爱好浪漫的一个人,骨子里的浪漫。在他的天空下,做老婆的我活得是那么恣意而自然,活得那么美丽而自信,活得那么张扬而自在。对一个女人来说,真的是上天的厚爱上天的偏袒。后来,我打电话告诉女儿拍写真的事情,女儿开心地大叫:妈妈,你太棒了。我能想像出你健康的身体洋溢着的那种母性的光辉。
       台湾女作家萧芳芳有一句在很多人口中传了很久的话,说是女人到了四十岁,就开始什么都往下耷拉了。说这句话的时候,恰恰是萧芳芳凭借《女人四十》一片摘得台湾金马奖的时候。可见身体的耷拉并不能阻止心的飞升。女人如果知道爱自己,如果有人爱,如果知道珍惜这种爱与被爱,那么,没有女人会老的。

 

二、美丽成记忆

        在写以上这篇文章的时候,我的心也好象随着那天的阳光而飞扬。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所有的心爱都在向我微笑。
        那套写真集似乎还在散发着侧灯、顶灯、闪光灯等等的温暖,仅仅才不到一年的时间,事情发生了不可预料的改变——我失去了一个美丽的乳房。写真集变成了我一生最实在的记忆。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还真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日子,一点也没有要发生大事的预示。即便是一夜做了十个梦,连一个都不会告诉我会得“癌症”的。
       况且那天夜里我睡得是格外的少有的好。因为这样的好睡眠,我又有了一个热爱生活的理由。
       睁开眼睛,我看到是满眼的灿烂,感觉到的是满心的喜欢满身的舒泰浑身的力气——又是一个冬日里的“响晴天”,我喜欢用农民的语言来这样夸奖天气——这么好的天气和心情,我们是没有理由不爱生活,不爱自己的呀。
       我快乐地微笑着,听着身边的先生在一片灿烂中还在无心无肝地大声地扯着呼噜,我的笑意更浓了——单纯的男人不容易失眠。我喜欢单纯的男人。而且这个单纯的男人是我的丈夫——这么多值得快乐的理由,我很难不开心的。于是我用脚顶开暖暖的被窝,把身体伸得很直很直地,把胳臂伸得很高很高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然后收回手,满意地从上到下抚摩着自己结实浑圆有力的身体:且慢,这是什么?
       我推醒了正在酣睡的先生:“醒了醒了,看看是不是长了个什么东西?”
       他醒了,懵懵懂懂顺手在我胸口上下一胡掳:“没什么,好得很。”
       我释然了。因为我一贯相信他。
       生活在正常的轨道上运行着:六点起床,四十分钟的快走。洗澡,上班。雷打不动,风雨无阻。身心的轻松使我每日觉得太阳都是那么灿烂。这期间,我给出差的先生整理东西,照顾着从外地大学回来度假的女儿,忙得不亦乐乎,也就把那个小包块忘到了九霄云外。等一切搞定,突然发现,包块还在。
       一个电话打给好友:“玉米,左边的大奶奶上好象长了个东西。”
       玉米在电话那头“哧哧”地笑。我们对乳房的昵称是源于一个小朋友对我们的教导:“我爸爸说了,女孩子长小奶奶的时候,是可以给人家看的。但是长成大奶奶,就不能给被人看了。”这种观点的真理被我们所接受,这种物体的称谓也被我们所推广了:“正好今天的活干完了,我带你去看看。”
      接待我们的医生透过眼镜片儿看着我的眼睛:“今年多大?”“48。”“今天住院,明天开刀。”“OK。有问题么?”“各占一半的可能吧。”

三、土中有春夏

        当刚刚被放在病房里病床的时候,我立即就从全麻的状态下醒了过来——给我做麻醉的医生到底是主任,手艺真厉害,药量拿捏地恰到好处。
        眼睛刚刚睁开的一刹那,我有些眩晕,恍惚间不知身在何处。这时候一阵压抑着的欢呼声传了过来:“醒了,醒了。”
        我当然醒了。唉,就在这种情况下还是个没睡过瘾:我是个很难入睡且很容易惊醒的人。由此可知我的睡眠质量如何了——后来我才知道在良好的睡眠中,人是可以有着很多收获的,包括产生抵抗癌细胞的褪黑素以及滋生长个儿的激素等等。而我这种睡眠质量显然是既长不高又承受着患大病风险的体质。可惜我的遗传体质不好,睡眠质量太差。
       在经历了四个多小时的手术醒来后,面对着围绕在床边的一圈人,我觉得很奇怪:手术前,只带玉米、波儿和在医院里工作的文姐姐,怎么弟弟、弟妹一干人来了一大帮?没有来得及问及原因,只觉得鼻子身上胳膊上似乎插了很多的管子。下意识中,我一边接答着床边大家的话茬儿,一边指挥着:“把我身上的管子拔了。”于是除了手术引流管和导尿管外,什么心脏监护、氧气等等的管子都拔了。我一下子轻松起来,和大家开起了玩笑:“看来胖子的老婆手气不错啊,一下子就摸到了大奖。借这份好运,出院后去摸奖。”大伙儿乐起来,很正规的病房气氛被我调侃得欢声四起。
        所有的事实结局是——我告别了原先属于我的其中一个美丽的乳房。
        一直守侯在手术台边的文姐姐后来告诉我,当时的情景和她的感受:
       “你知道我在医院里工作几十年了,但是没有参加过一台完整的手术。你做手术的时候,曾经是医生的玉米不敢看——亲人做手术一般都不敢看——尽管我也害怕和心疼你,因为玉米不在,我只好一直在你的手术台前守着。当我看见你的乳房被完整地切割下来放在磁盘里的时候,就像一个非常美丽非常精致半圆型的瓷器一般。渐渐地随着血液的流失,它变得晶莹剔透,有玉一样的光泽。可是渐渐地,它变得灰暗起来,泄成了一堆,像土一样的颜色。我想,它会被丢到哪里去呢?一直到真的会变成了土?我好难过。”
       听文姐姐讲述着,我很平静。

      不仅是乳房,我们所拥有的一切最后都会回归于土,土中会长出春夏秋冬,绽放着生生不息的灿烂与芳菲。

 

四、平静且快乐

       调理着自己的情绪和状态,在病床上没事干就玩手机。一哥们来了个信息:“心情怎样?身体如何?甚念。”我复他:“心情和身体一样好。最近收到一张表,健康栏中依旧填‘非常健康’”。他复机:“你是俺师傅。”我哈哈大笑。
       之所以填“非常健康”可不是无的放矢。健康包括两个方面,一是生理,二是心理。在心理健康愈来愈占重要位置的今天,我说自己“非常健康”也不为过吧?
       当然,这个回答也是有很大调侃成分的,关键是我还没有来得及把自己划到生理“不健康”人群中。
       我遇到事情一般都还镇定,这和我一直都是很理性地生活着是有很大关系的。特别是大事情,使用一二三四把事情的规律和可能产生的后果“拎”出来,不让些枝枝节节的表面现 象把自己的思路和心情搞乱。
       这次是属于“大事”的范畴了,免不了要做些细致分析:


       首先,这次生病我是不能避免的。因为我是人,吃五谷六畜。于是肯定会生病。至于什么时候生病生什么病,这不完全是我可以控制和把握的。况且世界上每天有那么多人碰到不幸和灾难,为什么我们就不可能摊上一点呢?包括生病,包括生这种据说是很可怕的病。
      我一直都非常推崇关于生命中“此消彼长”的理论。当你觉得很多的快乐降临到你身上的时候,就离你要承担一些后果的时间不远了。我当属那种比较幸运的一类人,在我希望的幸福的元素中几近完美。生病自然是我必须要付出的代价。一个病友在我病房里常常说的一句话是:怎么这种病就给我碰上了呢?我笑问她,你觉得这种病应该给谁碰上呢?我觉得给你碰上最公平了。你看你高挑漂亮工作体面,丈夫伟岸谦和细致体贴,儿子日本留学上进省心,基本上好事占全,你不生个病实在是对别人的不公平。她被我逗得大笑起来,在笑声中温习一下自己的骄傲很难不快乐的。
       其次,从“形而上”的角度来说,我是个很懂得收敛“欲望”的人,不会放开自己对生命和生活无度索求。我懂得感激,哪怕是来自于自然的点点滴滴阴晴冷暖花开叶落,我都会有感恩的心,何况是身边朋友亲人的大批关爱。在对生命的体验中,我一直活得很滋润,很成功,最重要的一点心得是“分寸”两个字我做得非常好,几近炉火纯青。有了分寸,我才可以做到有所求但绝不会奢侈;有了分寸,我才可以做到无所求但绝不会堕落;因为分寸的把握,我才可能在享受生命的快乐中不觉得缺失,因为分寸的把握,我才可以做到享有一颗出世之心的静谧而有一份入世之心的愉悦。我认真地过着每一天,尽情地享受每一点的快乐和现时现世的安稳,甚至一日三餐都很认真地打理,不敢浪费生命赐予我的每一日自然人的享乐。我从来不敢挥霍生活,因为我懂得此生为人,是一件多么偶然而幸运的事情。所以即便是生这种被人谈起色变的“绝症”,我也很快可以在第一时间里镇静下来,因为它的确是一种生理发展着的必然,不是可以在我的意志控制范围内的,我无悔。
       镇静下来,我居然深深地感到的是一种幸运。天哪,这个病幸亏是我得到了,凭我的体质和我的定力以及心态调整的能力,我认为我比任何我认识的人得这种病都合适。我不敢想象,这个病被我身边的某个人得了,我如何慌乱如何心疼如何忍受?而因为我得了这个病,那么我就占了生这种病的一定比例,那么上苍保佑,我占住的这个比例能够使她们平安吧。感谢天,把这个机会给了我。
      躺在病床上,时时收获着灵魂中漫溢着的思想;哦,谢天谢地,至少我以一个新的形象开始新的生活,这种机会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碰到的。

 

编者按:

       上面的文章是13年前建网站时,求宁平姐写的,读过很多遍,此番再读,依然心潮澎湃。这是我所看到的所有患癌女人,不,不止是女人,是所有癌友文章中最最爽利的一篇,没有之一,当然,报社编辑,谁让写字是咱的专业呢!那份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建立在哲学理念之上的快乐,真是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2005年夏,我曾经对宁平姐做过电视纪录访谈,那种相见恨晚的义气相投,让我们的友谊至今依然如高度二锅头一样滋味浓烈。宁平姐退休后随着女儿周游列国,幸福地当起了两个外孙的奶奶,江湖相望,彼此牵挂和欣赏,用宁平姐的话来说,这种机会不是所有人都能碰到的,很难不开心不快乐的。

       此刻,我好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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