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缺之美

发稿时间:2018-04-30 18:55 来源:原创

 

 

P10907602006年3月20日,和柳红在一起

 

        感谢柳红,让我在这里为我以前的人生做个梳理。

       “十二堂生命课”的发起人柳红和她的团队,都是来自民间的志愿者,为了服务社会民众的理想聚在一起。像她所说的,我们都曾经历过事关生死的特殊岁月,所以一直有着特别的默契。她做的事情也正是我想做的。

       百度“志愿者”的词条上是这样写的:志愿者,即志愿工作者,又名志工和义工,是指志愿贡献个人的时间及精力,在不为任何物质报酬的情况下,为促进社会和谐进步而服务的人,志愿精神是一种利他主义和慈善主义的精神。

       特别敬佩柳红和她的团队有这样一种慈善精神和利他精神。

       我在十年前拍摄了纪实系列片《珍爱乳房》,十年来,这部纪录片为推进中国女性对乳腺健康的关注起到了鲜明的引领作用,这也是我创作的初衷,但对我个人而言,它最大的意义可能还不是帮助了社会、帮助了他人,相反,是它帮助我本人完成了一次非常特殊的心灵成长,通过自身疾病的疗愈,通过对众多乳腺癌女性的拍摄,让我变得乐观和坚韧,让我懂得如何在残缺的世界里寻到心灵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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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红给了我一个非常特殊的题目——《残缺之美》。这个题目我从来没讲过,也从没听他人讲过。并且之前也从没有想过,是不是可以把残缺这个事情以这样面对面的方式,好好地拿出来谈一谈,的确,这对我来说是个考验,也是次尝试。

       残缺在众人眼中,确定是一种遗憾,一份不幸,看似与美完全无关,然而不可否认的是,我们的世界本身就是残缺的,始终都是残缺的。一切的不圆满,都是残缺,所以残缺,才是常态。

       不过,我们今天讲的残缺,并非哲学意义上的不圆满,而是非常具体地特指身体的不完整。对一个活生生的人来说,残缺意味着日复一日的苦痛和残酷,意味着不同于常人的生活不便,意味着要承受常人异样目光的注视,意味着从生理到心理非同常人的重重压力,这一切,显然都与美无关。

       偶尔在路上,可能会看到一些残疾人,他们或者没有腿,或者没有脚,那样儿的残缺特别容易引发人的悲悯之情,你会想,他要带着这样一个残缺的身体在这个无助的世界上度过余生,是多么悲伤的一件事情,而那样残缺的身体里必然住着一个支离破碎永远无法安抚的心灵。可是我们走过了,悲悯过了,就忘掉了,残缺是别人的事,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但是,上天从没有给我们这样一个确定的允诺,让残缺的不幸只发生在别的生命里,或许有一天,你也会成为他人眼中的悲悯,成了个身体残缺的人。

      是的,我本人,不幸地成为了他人眼中的悲悯,领到了中国残联下发的残疾人证。

 

1、拒绝残缺,情愿少活

       2002年,我36岁,过三八节的时候,我丈夫所在的那个医院给女职工提供乳腺检查,让我也去了。之前我左侧乳房外侧鼓起了一个蛋黄大小的包块,肉眼直观可见,但因为不痛不痒,就一直没去认真查。

       15年之前,说起乳房,极度敏感,可能连这个词都羞于提,到医院让医生检查乳房,这也是一件我能不做就不做的事情,所以拖延了大半年时间,直到这个三八节来临。体检之后医生说,你这个可能有问题。然后就又拍了X光片,到四月份我丈夫告诉我说,咱们可能得住院做手术,也可能会是癌。

       那时候一说起癌就觉得离死是很近的,而最好的事情是我不怕死,因为在我12岁时父亲去世了,确诊患癌前一年弟弟去世了,我很想知道他们在另外的世界是怎样的,所以并不恐惧和他们相聚,死亡对我来说就是换个时空生活。但是如果我走了,儿子在现世就没妈了呀,这是第一个念头,孩子该怎么办?好象能做的就是得给他留点钱,让他需要的时候用得上。但是你想啊,健康都没有了,什么都干不了了,上哪儿给他挣钱去呀?那一瞬间的念头特别可笑,直接想到捐器官什么的,还跟我家夫君说,不是捐,是卖,捐是不给钱的,特别无知,还一根筋地往下想,得癌了,估计我的器官压根没人要,只能卖遗体了,但是中国这么大,每天都会死很多人,可能也没人希罕我这一具……

       然后就住院了。

       进病房后第一个接待我的可能是刚刚去到医院实习的医生,很年轻一个男大夫。我就问,要是得了乳腺癌,还能活多长时间呀?他就说,一般愈后好的话可以活十年吧。一边听他说一边在心里默默做一个加法,当年儿子八岁,十年之后他十八岁,成人了,可以上大学了,我觉得十年够了。

       没事,反正人总是要死,反正不是今天立刻要死,眼下最为迫切的一件事情,就是有可能马上要失去左侧的乳房。

       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残缺可能会与自身有关,而且还是乳房。

 

         失去乳房,对我来说好像比死还可怕。

         我开始死皮赖脸地跟医生磨,怎么能帮我保住乳房。您让我完完整整地活着,少活五年我也愿意啊……

         特别感谢医生帮助我保住了乳房。

         在15年前乳癌的术案在中国其实是相对保守的,那个时候大多是要全切,不全切的话,大家就觉得会复发,就很危险。

        当时有我、我丈夫还有医生三个人在医生办公室讨论。医生是北京朝阳医院大外科主任,我妯娌的父亲,我喊他游叔叔,我非常非常信任他,游叔叔给我四个方案,一个是你可以不切,你要是敢于冒险的话,然后还有,你可以切四分之一、切二分之一、还有全切。你选哪个?

       我当时想,我要说不切不成吧,好像我对家人不负责任。然后切一半,因为你不知道那会儿是不是像切苹果一样,一半切掉,留下的那一半会是什么样?都不知道。那行吧,我就选一个四分之一吧,那是我能接受的底线了。

       手术过程第一步是局部麻醉小手术,先切下病灶来,切下来之后去做冷冻,确定是否是恶性,如果是的话,再做下一步的全身麻醉大手术,做大面积淋巴清扫。局麻小手术时,我还和医生聊天,说你们能不能把手术室弄得温馨点,挂个好看的窗帘放点好听的音乐什么的,医生肯定觉得这病人怎么那么爱管闲事。

       然后小手术就结束了,病灶切下来送去冷冻,大约需要等半小时,医生说好啦,现在到外面等。

       等着,就是等着判决到底是恶性还是良性的。将近四十多分钟过去了,我就看那个表一圈一圈走,我想肯定完了,等了这么长时间。医生来了说,丹阳,咱们接着做。我说好吧,眼泪“蹭”就蹦出来了,之前我都还挺平静的,一直想着给人家布置手术室。

 

       又上手术台,在全麻之前我还是做了最后的努力,恳求医生:恶性的不怕,但是您一定给我少切点儿,切完之后您一定给我缝整齐点。

      手术后第三天,医生来检查伤口。游叔叔特别满意自己的手术,跟我说,丹阳告诉你啊,给你做得非常好,拿个镜子你来看一看。我一看,因为当时还有点肿,乳房比以前还饱满,还是那个完完整整的乳房,真是太好了!所谓的四分之一,只是掏出来病灶的部分,然后把胸小肌切断之后返回来,把那四分之一补上去,所以术后乳房依旧完美,只是留下一道伤疤,伤疤是不能避免的呀,至于胸肌的缺损和大面积淋巴清扫带来的手臂功能损失,也被我抛在脑后。真是万分万分知足,心里特别感谢游主任。

       乳房保住了,我成功了!但是好像周围的人都不看好我的选择,年轻医生给我拆线的时候批评我,没见过你这样的,爱美不要命。我们单位医务室的大夫也说,你这真叫玩命,太冒险了!

       也可能是因为那时的我还年轻,一个36岁的年轻女人内心对残缺有着极度的拒绝!并不是担心残缺就会没人爱,而是怕残缺之后自己不再爱自己了,所以,我要力争,并且,暂时成功了。

       之后的岁月,对残缺的恐惧并没有远离,常常会担心,今天保全了它,我能永远保全它吗?

       第一次患癌时确诊的乳癌性质是三阴,属于容易复发的类型,也就是说,我这一次奋力保全的完整随时有可能会被拿走,一边翻看医书上的判决一边就流下眼泪。我想,我应该为那一天做个准备。

 

2、在助人助已的拍摄过程中,认识和敬重残缺

       特别感恩自己有这样一份职业,能够成全我在帮助他人的过程中一并帮助自己,以积极乐观的心态慢慢接受和面对残缺。

        当年我确诊患乳癌的时候,有关乳癌的资讯非常少,我也是个懵懂的无知者。其实在我确诊之前有大半年的时间,乳房早就发出信号了。左乳房外侧鼓起一个蛋黄大小的包,洗澡时儿子会问,妈妈,为什么你这里长出一个大包?因为不知道是癌,始终没有给予重视,我猜想它是一个增生,自己乱找些办法想让它消失,但是它老在那个地方,不疼不痒也没变化。就这样耽误了一段时间。等到确诊乳癌后发现,病房里这么多乳癌患者呀!为什么以前没有人告诉我,要是有人告诉我的话,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就去治疗,可能它还是良性的,就不是癌了。我想,身为媒体人,接触的资讯相对要丰富和超前一些,如果我不知道,一定有很多女人跟我一样,也不知道,谁来告诉她们呢?

       我当时是在北京电视台《纪录》栏目,第一个念头就想我要拍一个纪录片,叫《乳房的故事》,我要通过这样一集片子告诉中国的女人们,好好关注乳房健康,乳房出现问题,第一时间去医院做检查,不要像我那么无知,耽误治疗。

       然后,同事和领导来医院看我的时候,我就跟领导报选题,说我可以一边住院一边拍摄,可是他们压根儿就不接我这茬儿,我还想呢,我现在在病房里拍每天发生的故事多方便呀,病房里的阿姨们都可愿意配合我呢。其实我自己不了解,当时我生病对同事们来说是件震动挺大的事,并且当时台里人传说我也就能活仨月,马上就快死了。人家肯定想,命都快没了,还想拍片子!

       后来我也反思一下,为什么老爱管和自己不相干的闲事。这可能跟我从小是在部队长大的有关,因为父亲是军人,长大后我自己也穿上军装,27岁前的光阴都是在军营度过的,我们从小受的教育就是说我们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长大之后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我们真的长大了,我经常问我自己,我是在为人民服务吗?我好像没机会为人民服务,我每天就是在挣钱养家,努力把自己的生活过得好一点,仅此而已,我不认为养家糊口的这份工作是为人民服务了,因为这是有报酬的,而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应该是无偿的。所以我就想,大概上天让我生这个病,就是为了选我来做这件事情,让我此生有机会真正为人民服务一回。

 

       其实年轻时并不懂得什么是人生,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帮助别人,是为中国女人们的乳房做一件好事,但之后越做越明了,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帮助自己。

       我在拍摄纪录片的过程当中,认识了很多很多的乳癌女人,她们患病后对人生的态度,给了我很大的帮助,让我在穿越生死和残缺的道路上,做了最好最完全的准备。

       刚才放的那个影片,是十集纪实系列片《珍爱乳房》的宣传片,在那十集片子里面我拍摄了二十几个乳癌女人,是从全国各地一百多个人乳癌患者中,精选出来的典型,她们每一个人都是特别的,真的是生活的强者,是女人中最爱美的,又最不把生死看重并且极其热爱生活的这样一群人。在拍摄她们的过程当中,我的内心在飞速成长,尤其是那些已经做了乳房全切除手术的女人,我一边采访一边在想,如果我变成了她,我该怎么办,我能不能表现得像她们一样好。

       最初我是从文字采访开始的,不是直接拍摄。因为有很多人愿意给你讲患病故事,但是不愿意在电视里被大家看到,这个我特别理解。

       毕竟乳房是隐私的事情,而且是一个女人在人生最痛、最丑最艰辛的时候,你想想,她要做治疗,要做手术,要化疗,要掉头发,眉毛睫毛一起都掉了,有的化疗还随身挂着瓶子,谁愿意跟旁人分享这样的痛这样的丑和这样无奈的艰辛啊,所以我特别钦佩和敬重那些愿意接受我的拍摄的乳癌女人们,能够接受拍摄这件事本身,就是件特别了不起的事情,我对她们始终心怀感激。

       有一位叫春雪的女医学博士跟我说,丹阳,我可以跟你分享分享我的心路历程,但是我不接受拍摄。她就是一个非常独特的案例。当时她的乳癌发现的很早,而且完全可以做保乳,那时候国外的乳癌手术经验已渐渐影响中国了,保乳术已被中国医生和患者逐渐接受了,她周围的那些医生朋友们就专门开会,说我们一定要做她的工作,让她保乳,因为她还年轻,没有生孩子,结果她坚决说不,我就要全切,她说对于我来说身体完整没有那么重要,健康才是最重要的,国外的经验也不一定就是成熟的,我坚持传统术案,我有了健康的身体我才可以跟爱我的亲人共享人生,我不能只为了美和完整这一件事情活着。

       这件事情对我影响很大,春雪比我年轻得多,她发自心底的那种超越性别超越世俗的自信第一次让我了解到,也许身体的完整相比生命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对残缺的敬意开始萌芽。

 

       还有一位让我特别敬佩的乳癌女人郭健,就是我们刚才在片中看见的非常震撼的那张裸体照片上的美丽女人,她真是特别有勇气,非常了不起。

       郭健是一位瑜伽培训师。当时在做手术的时候,她全切了,她都没有选择化疗,你说她有多勇敢,她当时跟医生说,做完手术之后,必须让我可以继续做瑜伽。她一直健康而美丽地活着,并且一直在做她的瑜伽培训工作,我们一直都保持联系,我会关注她正在做些什么,从她那里得到的都是正能量。

       有回她来北京出差时跟我讲了个特别有趣的故事。她说丹阳你知道吗,我有一次特别尴尬。

       因为作为瑜伽培训师她要穿紧身的衣服来表演,那她一定要把缺失的乳房安置好,她怎么安置?那个时候还没有像现在这么好的义乳,现在义乳和文胸配套的,又舒适又自然又安全。那时候还没有,她给自己弄了个硬硬的假乳房,然后她带着她的学生,大家一群人在那里做倒立,因为那个假乳房很沉,就在她倒立着的时候,假乳房硬硬地掉下来了,而且正好掉在她放麦克风这个地方,砰!一个很大的声音,然后所有人都震惊了。

      你想那是一个多么尴尬的场景啊。然后我急着问那你怎么办?她说我就是把它捡起来,稳稳地托在手心里给大家看,然后微笑着告诉大家,看,这就是我的假乳房。大家都知道我得过病,但是具体怎样我没讲过。这次我就讲给他们听。我说,我一直都是用它替代我失去的乳房,今天正好给大家看一看。然后她扭身过去把假乳房往内衣里一塞,回身来两臂伸展,微笑着说,我们继续。所有在场的人对她报以热烈掌声,然后她就真的继续瑜伽了。

       我边听边想,这个女人内心真强大,真了不起。

       十年前做采访的时候郭健曾反复对我讲:还是那句话,身体残缺了,但是心灵是完整的。的确,我看到的她,始终完整,始终美丽。残缺,从未成为她的障碍,反而让她越来越从容,越来越美好。

       任何事物,都有正反两面,残缺也是如此,了解和敬重,或许是最好的相处。

       在纪录片的拍摄过程中,一个又一个鲜活而充满正能量的女人,帮助我赶走了对残缺的恐惧和敌视,我觉得好像我已经有能力接受它了。

       或许是上天想对我有更深的试炼,在第一次患癌康复五年半后,在我奋力保住的左乳上,又新生了癌症,残缺真的要来了,我想看看自己如何表现。

 

3、与残缺共枕而眠

       2007年秋天,我乳癌复发了,还是在左边。其实那个复发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复发,因为两次癌的性质是完全不一样的,第一次是阴性,第二次全阳,而再次患乳癌对我来说,是必然的。

       病后的五年,旁的病人大多都在休养生息,我却始终处在一个超高压的透支状态里,五年干了十年的活儿都不止。

       记得我当时接受《南方周末》的采访时说了一句话,说我要用十年的时间干出四十年的活儿。我就像个傻子,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平安拥有那个十年,可以把生命浓缩在那个十年里疯狂燃尽。

       就是在那样忘我的状态下,我真的是一年干了十年的活,找摄制经费,找拍摄对象,落实片子最终的播出平台,除此之外单位的日常工作一样要认真完成,还有那些纷至沓来的乳癌公益、为病友排忧解难,这一切把我的生活塞的满满的,与此同时,我的孩子完成了小学教育开始进入中学。

        每当遇到挫折的时候,都想放弃,无数次放弃,每次要放弃的时候上天又发给一点小小的希望和支持,就这样竭尽全力努力了三年,终于完成了。其中的艰难、煎熬、巨大的能量消耗,无法用语言表述,只有身体知道,它从不提抗议,或者说我一直忽略着它的抗议,然后它决定选择崩溃。

       复发对癌症病人来说,是噩梦,它意味着生命陷入更深的危机中。而我再次与癌相遇,震惊的同时也有一丝丝喜悦和期待,因为实在是累极了,特别想找一段时间好好休息,只是这个休息代价高昂,其中令人恐惧的大事之一,就是要面对残缺,那个我曾经奋力保住的乳房,再度面临去留的抉择。

       虽然我说,我已经做好了迎接残缺的准备,但真与它面对的时候,还是万分纠结。

       还能不能保乳,如果能,是保还是不保?

       第一次患癌的治疗方案是先手术后化疗,第二次则相反,先化疗缩小病灶,最后再手术,这是更科学的治疗方案。在长达半年的化疗期里,保乳还是不保,始终在做着剧烈的争斗。每次去医院化疗的路上,我家夫君陪着我,我坐在副驾驶座位上,无数遍思考,想着想着就要流泪,那是我此生遇到的最最纠结的选择。

       综合了自己先天的身体状况,最后终于决定,好吧,全切。

 

        2008年,5月4日,是我的手术日。下午手术完成的瞬间,我清楚地感觉到医生的手穿梭在我的后背下面像捆扎粽子一样递着绷带条,麻醉师从我嘴里拨了个东西出来,边拨边说“好”。那个“好”是对自己精准麻醉表示十分满意的声音,然后他继续观察并评价说,王大夫的病人就是不一样,真配合,不止配合,还会哭呢。又有人说,可能,她觉得委屈了。

       是的,委屈。

       全麻初醒瞬间的默默眼泪里面,有诉不尽的委屈和无奈,都是为刚刚离开、永远离开的亲爱左乳。从此,我与她以及她曾带给我的所有美好,永远告别,从此,我将与残缺共枕而眠。

       是的,我已做好准备。

 

4、残缺着,与家人赤诚相见

 

       在手术临行之前,我对儿子小宝说,妈妈要做手术去了,等妈妈从医院回来,就变成残疾人了。小宝说,没事妈妈你去吧,我相信你一定能摆平。好!带着小宝的鼓励我就上刑场去了。

       再回到家,是五天之后,要洗个简单的澡,不能淋浴,身体上还有纱布缠着。走出浴室时我让小宝摸了摸我胸前的纱布,对他说,儿子,这就是现在的妈妈了,你知道一个人面对自己残疾的身体,是什么样儿的心情吗?

       小宝特别镇定地看着我缠着白色棉纱布的身体,用极其淡定的语气毫不犹豫地对我说:妈妈,你现在跟我一样了。

       噢,我的天呐,原来是这样啊!

       这绝对是一个举世无双的神回复!

 

        一直相信我有一个神一样的儿子,他的答案每一次都无与伦比的好,有教我顿悟的神奇力量。只是一瞬间,残缺就在他的淡定里乖乖地变成了一件特别美好的事,那是种奇特的感觉。是啊,有一个跟儿子一样的胸膛,难道不是做母亲的幸运吗,难道不是个可遇而不可求的奇迹吗?它真的没有什么不好啊,什么纠结呀,委屈呀,灰飞烟灭!

       直到今天,每每想起当时的场景我都会惊讶和惊叹,惊讶他怎么可以说得那么好!惊叹他怎么能说得那么自然!所谓神来之笔,莫过如此吧。

 

       很多乳癌女人有时拒绝和家人沟通疾病,涉及到乳房,更是禁忌,尤其跟一个初中小男生谈妈妈的乳房,太难了,还是回避更容易些吧,但是,回避有时会留隐患。

       既然上天已经确定,在未来漫长的家庭生活中,你要带着这样一个残缺的身体跟他们一起呆很久很久,如果一味地遮掩回避,阴霾有可能会时时笼罩,有碍一个家庭的幸福度,我的选择是,赤诚相见。

 

       当然,家庭里还有一个最需要赤诚相见的重要人物,是丈夫对吧,乳房跟他有更直接的关系是吧?但是说实话,我从第一次说乳房全切这个事情的时候,就没觉得这个事跟他有多大关系。

       记得第一次保乳说要切四分之一的时候,我家夫君就信誓旦旦地说,丹阳,咱们要全切,全切安全,你没有这个乳房我也会爱你的。然后我就特别诧异,我说这乳房是我的,又不是你的,我也不担心没了乳房你就不爱我了,我没担心这事,我要保乳是为了让自己的完整,跟任何别人没关系。

       这一次,切不切跟夫君更没关系了,因为按他的意思这乳房六年前就已经牺牲了。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是会在意他的态度,要关注下他的眼神,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不在意他有个残疾老婆。

       术后第一次看伤口,是非常重要的一个节点,很多人没处理好这事,会给之后的夫妻生活留下阴影。

       我曾经遇到过一些乳癌朋友,因为计较全切乳房后丈夫的态度闹得要死要活的。本来人家老公把她当个宝,不知怎么就闹着要离婚,还通过博客诏告天下,大家都劝,那么好的老公怎么能说离就离呢,她说因为他嫌弃我。我问他怎么嫌弃你了?她说他看我的伤口的时候他的表情告诉我他嫌弃我。

       我就通过聊QQ告诉她,其实不是他嫌弃你,是你自己嫌弃自己、你自己嫌弃自己的残缺,然后就赖别人身上去了,你想他看到你的伤口是不是心痛啊,他心痛得找不到一个适合的表情来回应你,他不知道怎么表达。换作你,遇到他这样的情境,你觉得用什么样的表情才是对的?是不是也很无助,不知所措啊?但是你呢,你把他心痛的表情解读成嫌弃了,然后他还没法辩解,你也没给人家机会解释立刻就吵着要离婚了。

        我还正想怎么接下来继续开导她呢,她那边忽然就急得一刻都不能等了,明白了丹阳,不跟你聊了,我立刻跟他道歉,是我错了。

        然后就天下太平了。

        术后第一次看伤口,绝对是个考验,如果你内心没有小鬼作乱,多半不会有事,好在我对此没什么障碍。

 

       无论怎样,还是得感谢我家夫君,他也真可以称得上是老公中的奇葩了。有的丈夫一看全切术后的伤口就抱着老婆痛哭,说老婆受天大委屈了,上天为什么对自己的老婆这么不公平之类的,效果也特别好,有时还加深了夫妻感情,伤口虽然可怕,但他一点都不嫌弃,多让老婆大人感动啊。可是我家夫君看见伤口时的那个表情还挺高兴的,没有一点怜香惜玉的意思,他就说,哎呀丹阳,太美了,这个医生真棒,你等着我给你拿镜子来看啊,你看这伤口缝得多整齐啊,比上次简直好百倍,特别特别好。

       让他说的我也好奇起来,看看到底是不是他说的那么好,像得了个头奖的样子。

       首先,他的肯定和认可还是非常有效的,连我也觉得伤口确实闭合得漂亮,象一小片规规整整的含羞草叶,如果胸大肌还在,还真跟儿子的胸膛是一样的了。想像下,如果他要是对我深表同情的话,估计我也会觉得自己好可怜,还好,他和伤口一起确定地告诉我,真的很不错,这算是苦涩人生里让人感觉满足的一个小甜头吧。其次,他在赞美伤口的同时一并肯定了已然残疾的老婆,让她知道,不论她残了胖了丑了,他从来都不嫌弃,这自然是小甜头之外的那个让人感觉踏实的大甜头。

 

       也就五六年的光景吧,医疗又有了大跨步的前进,缝合技术越来越人性化。粗略地看了一眼镜子里残胸,终于松了一口气。夫君感谢医生,我在心里感谢了夫君,他和儿子一起,给我的残缺一个神奇完美的定义和毫无障碍的接纳。既然他们都说好了,我也没什么可忧愁的了。

       在通往残缺的坎坷路上,亲人始终是最坚强的依靠。

 

       有关乳房的残缺,夫君能够接受,儿子能够接受,那残缺还跟别人有关系吗?没有。我的内心清清亮亮,没有自卑自怜,没有忐忑不安,没有任何挂碍。

       如果疾病于人是一场滋养的话,我尝到了其中所有的幸福味道。

 

5、藏起残缺,走出家门  

       残缺之后,我们终究是要走出家门,融入世界的,在出门现世之前,我要做的是什么呢?准备一个可爱的义乳。

       因为大家都知道你患乳癌了,甚至知道更多一点的人了解到你缺失了一个乳房,所以,有时你会感觉到注视你的目光在某个瞬间会往下一尺,在胸部这个位置扫描,这是个特别自然的事情,换我是别人,也一样会好奇,一样会观察变化在哪里。既然那是自然的事情,就别多想,更别把人往坏处想,那就是人的好奇心,谁让你是个奇女子呢。

       所以,不要让它看起来有任何异样,是你为这个世界担负的责任,不迁怒于疾病,不迁怒于别人的目光,努力让残缺的它看起来妥妥贴贴,藏得好好的,然后,那些好奇心也自然会妥帖地收起来。你不在意,旁人也就不在意了,即使有多事的人更加好奇起来,让他好奇好了,不关咱的事。

 

       感谢科技的发展,目前国内外的义乳做得绝对以假乱真,配套文胸泳衣都做得很完美,完全可以把残缺打理得无懈可击,甚至乳癌全切术后的新娘还可以安然地穿上露肩婚纱。解释下我们所说的义乳,义乳就是假乳房,软软的,甚至你还可以感觉到它的温度。如果郭健老师还做倒立的话,义乳会象真的乳房一样可以自然下垂,真是太好了。

       特别庆幸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繁华盛世,让看起来不幸的生活并没有那么让人沮丧。

 

6、欣赏,残缺之美

       虽然残缺不再是障碍,但是,谁敢说、谁又肯承认它是美的呢?

        有人说,米洛斯的维纳斯就是残缺之美的代表啊,是的,但是米洛斯的维纳斯毕竟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她的残缺被接纳是因为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可以跟你一起柴米油盐的女子。作为一个要每天面对日出日落的凡间生命,如何能够真心接纳并欣赏自己残缺的身体,这真是一个可以由生理写到心理,由个体写到社会,由医学写到哲学的大课题,而我们,不过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人。

 

       岁月流转,残缺已伴随了我十个年头,每次洗完澡站在镜子前面,用手迅速一划,把镜子上的水汽甩掉,然后看着自己的身体,左边是男人的胸膛,和儿子一样的胸膛,宽广、坦荡、平展,右边是女人的胸膛,丘陵一样柔美柔情柔软,男人和女人,阴阳合体,都在这里了,完美无缺。

       是的,正是那一抹残缺成就了我全身心的完整,我为拥有这样一个独特的身体而感到荣幸。

       我特别清楚明了,过去完整的身体并非完整的我,今天残缺的身体才是我真正的完整。此刻拥有的身体,是上天给到的真正的我、最终的我、重生的我,它是独特的,也是美丽可爱的。

       从不会想去做一个手术把它重新填补回来,不!这般完整的她,我热爱,如同热爱同样残缺却无比可爱的丰盛世界。

       残缺之美,与君共享。

       谢谢大家!

 

 

                                                                                                                                                                                                                    2016年3月20日

 

P1090946与”十二堂生命课“志愿者及安慧东里居委会工作人员合影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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